搬进新家不久,我从监控看到陌生人用钥匙开门。当着妻子面,我打给...

“这破物业费交得真他妈冤,楼道灯坏了三天都没人修!”
我提着两袋刚买的菜,摸黑爬上六楼,钥匙插进锁孔时还卡了一下。
防盗门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呻吟,屋里传来妻子林晓月的声音:“杨帆?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超市排队。”我把菜放在玄关,弯腰换鞋。
客厅电视正放着综艺节目,嘻嘻哈哈的笑声刺耳得很。岳母赵春梅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抓了把瓜子,瓜子皮直接吐在刚擦过的玻璃茶几上。
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?”赵春梅眼皮都没抬,“晓月等你吃饭等到七点半,菜都热两遍了。”
我看了眼餐桌,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,确实没动过。
“妈,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先吃吗?”我压低声音对林晓月说。
林晓月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:“妈非要等你。”
“等他是应该的!”赵春梅“呸”地吐出瓜子壳,“一个男人,下班不赶紧回家,在外面瞎晃什么?杨帆我告诉你,要不是晓月当初死活要嫁给你,就凭你那点工资,这房子首付你都凑不齐!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,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。
是,这房子首付八十万,我家出了二十万,林家出了六十万。就因为这六十万,我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已经三年了。
“妈,您少说两句。”林晓月小声劝道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赵春梅嗓门更大了,“你看看他,一个月就挣那万把块钱,房贷还是晓月公积金在还!我女儿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!”
我默默把菜拎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冲在手背上,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三年前结婚时,赵春梅就不同意。她看中的是她们单位副科长的儿子,嫌我家是普通工薪阶层,嫌我爸妈是退休教师,嫌我工作只是个普通程序员。
可林晓月铁了心要跟我。
那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杨帆,我不图你家有钱,我就图你人好。”
就为这句话,我拼了命工作,接私活、加班,三年攒了二十万,加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,才勉强凑够那部分首付。
可到头来,还是不够。
林家出了大头,房产证上写了我和林晓月两个人的名字,但在这个家里,我始终像个租客。
不,连租客都不如。
租客不用看房东脸色吃饭。
“杨帆,把蒜剥了!”赵春梅在客厅喊。
“来了。”我擦干手。
晚饭吃得压抑。
赵春梅一边吃一边数落:“这排骨烧得太咸……这青菜炒过头了……杨帆,不是我说你,赚不到钱就算了,家务活也干不好,你看看这地,拖得跟花脸猫似的。”
我埋头扒饭。
林晓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,眼神里带着歉意。
我冲她摇摇头,示意没事。
忍忍就过去了,反正岳母只是周末过来住两天。
吃完饭,我主动收拾碗筷。赵春梅拉着林晓月坐在沙发上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传进厨房:
“晓月啊,你王阿姨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,在投行工作,年薪百万呢。人家还没对象,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妈!”林晓月打断她,“我都结婚了。”
“结婚怎么了?结婚还能离呢!”赵春梅说得理直气壮,“妈是为你好。你跟杨帆这几年,过的是什么日子?买个包都要犹豫半天,出去旅游都只能省内转转。你看看你那些闺蜜,哪个不比你过得滋润?”
水龙头哗哗地流。
我盯着水池里漂浮的油花,忽然觉得很累。
洗好碗,我回到客厅。赵春梅已经回客房了,林晓月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坐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没事。就是委屈你了,夹在中间难做。”
林晓月靠在我肩上:“杨帆,我们再攒点钱,换个大点的房子,把我妈接过来一起住吧。她一个人住老房子,我也不放心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接过来一起住?
现在只是周末来两天,我已经快窒息了。要是天天住在一起……
“再说吧。”我含糊道,“现在房贷压力大,等宽裕点。”
林晓月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
夜里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林晓月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其实也累。
白天要上班,晚上回来要做饭,周末还要应付她妈。这三年,她眼角都有了细纹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摸出手机。
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。
我点开购物软件,搜索“家用监控摄像头”。
其实这个念头早就有了。
上个月,我发现书房里少了几份重要的工作文件。虽然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,但总觉得不对劲。
上周,我收藏的一枚限量版游戏币不见了。那是大学时攒钱买的,不值什么钱,但有纪念意义。
还有,家里东西的摆放位置,有时候会微妙地变动。
我一直告诉自己是想多了。
但今晚岳母那些话,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个家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呢?
下单,付款。
三百多块钱,买了个支持手机远程查看、带夜视功能的摄像头。
我选了最快配送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快递上午就到了。岳母出去跳广场舞了,林晓月去超市采购。我一个人在家,拆开包装,研究说明书。
摄像头很小,白色,像个加大号的纽扣。
我把它装在客厅电视柜上方,角度正好能覆盖整个客厅和玄关。电源线沿着墙缝走,插在电视柜后面的插座上。
很隐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装好后,我打开手机APP测试。
画面清晰,声音清楚,还能远程操控转动视角。
完美。
中午岳母回来,果然没发现。
吃饭时她又开始老生常谈:“杨帆,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?晓月看中一款按摩椅,要一万多呢。”
“下个月吧。”我说。
“下个月下个月,每次都下个月。”赵春梅撇嘴,“我看你就是没本事,挣不到钱。我女婿要是像你这样,我早让我女儿离婚了!”
“妈!”林晓月筷子重重放下,“您能不能好好吃饭?”
赵春梅愣了愣,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顶嘴,脸色顿时难看:“行行行,我多余,我碍眼,我走行了吧!”
她摔下碗筷,起身就回客房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一顿饭不欢而散。
林晓月红着眼眶收拾桌子,我默默帮忙。
下午,岳母拎着包出来了,脸色铁青:“我回去了,省得在这儿招人嫌。”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林晓月想挽留。
“别说了!”赵春梅瞪了我一眼,“杨帆,我告诉你,对我女儿好点!不然有你好果子吃!”
门被狠狠摔上。
屋里终于安静了。
林晓月坐在沙发上掉眼泪,我搂着她肩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的话说多了,显得苍白。
“我妈……她其实也不容易。”林晓月抽泣着,“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性格是强势了点,但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可心不坏,就能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吗?
这话我没说出口。
晚上,林晓月情绪好些了,我们点了外卖,看了部电影。她靠在我怀里睡着时,我轻轻拿起手机。
点开监控APP。
回放功能。
我把时间拉到今天上午,岳母出门后。
快进。
画面里,家里空无一人。
我正要关掉,忽然,画面动了。
门开了。
不是岳母回来,她出门时穿的是红色外套,而进来的人,穿的是灰色夹克。
是个男人。
我心脏猛地一跳,把手机音量调大。
画面里,男人很自然地走进来,仿佛回自己家一样。他换了拖鞋——从鞋柜里拿出的,是我那双备用拖鞋。
然后他径直走向书房。
我的书房。
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,出来时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那是我上周带回来的项目资料,公司要求保密的。
男人把文件袋塞进自己的挎包,又在客厅转了一圈,打开电视柜抽屉,翻找了一会儿,拿走了一盒未开封的茶叶。
最后,他走到玄关,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,插进锁孔。
从里面反锁了门。
然后,他用另一把钥匙,从外面把门锁上。
全程从容不迫,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遍。
我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这个男人是谁?
他怎么有我家钥匙?
他拿我文件干什么?
那盒茶叶是公司发的福利,不值钱,但他这种登堂入室、如入无人之境的态度,让我脊背发寒。
我猛地坐直身体,动作惊醒了林晓月。
“怎么了?”她迷迷糊糊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做了个噩梦,你睡吧。”
她含糊应了一声,翻个身又睡了。
我轻手轻脚下床,走到客厅,打开灯。
电视柜抽屉果然被翻过,茶叶不见了。
书房里,那份文件确实没了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这个我花了所有积蓄、背了三十年贷款买下的家。
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监控画面里那个男人的脸,我看清了。
三十多岁,平头,眼角有颗痣。
我不认识他。
但他有我家钥匙。
能拿到钥匙的,只有我、林晓月,还有……岳母。
上周岳母来,说钥匙丢了,找我要备用钥匙去配一把。我当时没多想,给了。
所以,是岳母把钥匙给了别人?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那个男人是谁?
我走回卧室,看着熟睡的林晓月。
她知情吗?
不,应该不知情。她如果知道,不会是这个反应。
我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男人在我家里翻找的画面,像一部恐怖片,循环播放。
周日一整天,我魂不守舍。
林晓月以为我还在为她妈的事烦心,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可我食不知味。
下午,我说公司有事,要去加班。
其实我去了小区物业。
“我想查一下上周的电梯监控。”我对物业经理说,“我家可能进贼了。”
物业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姓王,跟我还算熟。
“进贼?丢什么东西了吗?报警没?”
“还没,先看看监控。”
王经理带我去了监控室,调出上周三的录像。
我家住六楼,电梯是必经之路。
快进,寻找。
找到了。
上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,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电梯里。
他按了六楼。
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,看起来像维修工人。
但我知道他不是。
“这人你认识吗?”我问王经理。
王经理凑近屏幕看了看,摇头:“没见过,不是咱们物业的。怎么,就是他?”
“可能。”我说,“能帮我留意一下吗?如果他再来,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行,没问题。”王经理爽快答应,“不过杨先生,我建议你还是报警。这都入室盗窃了,不是小事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。”
我没报警。
因为我想知道,岳母在这件事里,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。
晚上回家,林晓月在跟岳母视频。
外放的声音很大,赵春梅在屏幕那头说:“晓月,你张姨介绍了个理财经理,特别靠谱,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呢。你把家里闲钱拿出来,妈帮你投。”
“妈,哪有那么高的收益,可能是骗子。”林晓月说。
“你懂什么!人家是专业机构!再说了,钱放银行才几个利息?杨帆挣不到钱,你不得自己想办法?”
我站在玄关,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可笑。
百分之十二的收益?
岳母一个退休会计,会不知道这种承诺高收益的多半是陷阱?
她到底想干什么?
视频挂断后,林晓月叹了口气:“我妈最近不知道怎么了,老想让我投资理财,还让我把房产证拿给她看,说要帮我做抵押贷款,钱生钱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房产证?
“你给她了?”
“没,我说房产证在银行押着呢。”林晓月说,“不过她催了好几次了。”
我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:“晓月,房产证谁都不能给,明白吗?那是咱们的家。”
她看着我,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就是我妈她……唉。”
夜里,我又一次打开监控APP。
这次,我设置了移动侦测报警。
只要家里有人进入,手机就会收到提示。
然后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这个家,还是我的家吗?
钥匙在别人手里,隐私被人窥探,文件被人拿走,岳母还在打房产证的主意。
而我,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不行。
不能这么被动。
我得做点什么。
周一上班,我请了半天假,去了趟律师事务所。
接待我的律师姓程,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专业。
我把情况简单说了,隐去了岳母那段,只说怀疑有人非法进入我家,并拿走了重要文件。
程律师听完,推了推眼镜:“杨先生,您这种情况,首先应该报警。非法侵入住宅,盗窃,都是刑事案件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先弄清楚一些事。”我说,“另外,我想咨询一下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岳母在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,配了我家的钥匙给外人,这违法吗?”
程律师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多了些深意:“这要看她是否知情,以及给钥匙的目的。如果是故意协助他人非法侵入,可能构成共同犯罪。但家庭纠纷……往往比较难界定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建议您先收集证据。监控录像、物业监控、丢失物品的清单,这些都是证据。等证据充分了,再决定下一步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离开律师事务所,我站在街边,点了根烟。
我不抽烟,但这会儿特别想抽一口。
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,咳嗽了半天。
收集证据。
对,先收集证据。
那个男人还会再来的。
他拿走的文件虽然重要,但只是复印件。原件在我公司保险柜里。
他可能还会来。
而我,要在他下次来的时候,抓个现行。
但在这之前,我不能打草惊蛇。
岳母那边,也要稳住。
晚上回家,我主动给岳母打了电话。
“妈,上周您说钥匙丢了,配好了吗?”我语气尽量平和。
电话那头,赵春梅明显愣了一下:“配、配好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问问。对了妈,晓月说您想帮她理财?我认识个朋友,在证券公司,收益挺稳的,要不介绍给您?”
“不用不用!”赵春梅连忙拒绝,“我已经找好人了,专业的。”
“那行,您多小心,现在骗子多。”
挂断电话,我冷笑。
专业的?
专业偷东西的吧。
周三下午,我正在公司开会,手机突然震动。
监控APP发来报警提示。
有人进入我家。
我立刻点开实时画面。
又是那个男人。
灰色夹克,平头,眼角有痣。
他今天没去书房,而是直接进了主卧。
我的卧室。
他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,翻了我的床头柜,打开了衣柜,甚至掀开了床垫。
他在找什么?
房产证?
还是别的?
最后,他在我的枕头底下,摸出了一个小铁盒。
那里面,是我和林晓月的结婚证,还有我们恋爱时的照片,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。
不值钱,但对我很重要。
男人打开铁盒,翻了翻,似乎有些失望。他把东西倒出来,在照片里扒拉了几下,抽走了其中一张。
那是我和林晓月在大学门口的合影,背后写着日期:2015年9月10日。
他拿这个干什么?
男人把其他东西胡乱塞回铁盒,扔回床上。然后他走出卧室,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,掏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
监控收不到他电话的声音。
但我能看到他的口型。
他在笑,笑得很得意。
通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。挂断后,他起身,再次用钥匙反锁门,离开。
整个过程,十五分钟。
我坐在会议室里,手心全是汗。
同事在讲项目进度,老板在提问,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在我家里翻找的画面,还有他得意的笑容。
他在跟谁打电话?
岳母吗?
还是别的什么人?
会议结束后,我立刻请假回家。
主卧被翻得一片狼藉。
枕头掉在地上,床单皱成一团,衣柜门敞着,衣服被扯出来不少。
那个小铁盒敞开着,照片散落一地。
我蹲下来,一张一张捡起。
恋爱时的电影票根,旅游时的门票,第一次约会时她送我的钥匙扣……
每一样,都承载着回忆。
而那张大学门口的合影,不见了。
我坐在地上,忽然觉得很无力。
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侵犯。
不仅仅是财物,更是隐私,是尊严,是这个家最后一点安全感。
不行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林晓月的电话。
“晓月,你现在能回家一趟吗?有点急事。”
“怎么了?我在开会呢。”
“很重要,关于家里的。”
林晓月听出我语气不对,答应了:“好,我马上回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,她匆匆进门。
看到卧室的混乱,她惊呆了:“这、这是怎么了?进贼了?”
“不是贼。”我拉着她到客厅,打开电视柜,露出那个隐蔽的摄像头,“晓月,我装了监控。有些事,我想让你亲眼看看。”
她瞪大眼睛,看看摄像头,又看看我,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杨帆,你……你监视家里?”
“我不是监视你。”我点开手机,调出今天下午的录像,“我是监视他。”
画面开始播放。
那个男人进门,进卧室,翻找,拿走照片,打电话,离开。
林晓月看着屏幕,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他……他是谁?他怎么有我们家钥匙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我看着她,“上周,妈说钥匙丢了,找我拿了备用钥匙去配。你说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林晓月猛地站起来,“我妈不会做这种事!她就算再不喜欢你,也不会让人来偷我们家!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?”我指着屏幕,“这个人,用钥匙开门,如入无人之境。不是妈给的钥匙,难道是你给的?”
“杨帆!”林晓月眼圈红了,“你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?”
“我不怀疑你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但我怀疑妈。晓月,妈最近是不是一直跟你要房产证?是不是一直催你投资理财?是不是还问过我们有多少存款?”
林晓月愣住了。
“这个人在我们家翻找,拿走的不是值钱东西,是文件,是照片。他在找什么?房产证?还是别的能用来要挟我们的东西?”
“不会的……我妈不会的……”林晓月摇着头,眼泪掉下来。
我抱住她:“晓月,我也不希望是妈。但事实摆在眼前。这个人有我们家钥匙,而钥匙只有我们和妈有。”
她在我怀里颤抖。
良久,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报警?”
“报警之前,我想先跟妈确认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如果真是妈给的钥匙,我们要知道为什么。如果不是……那更得报警。”
林晓月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我拿起手机,找到岳母的号码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,我按了下去。
电话接通了。
赵春梅的声音传来:“喂?杨帆?什么事?”
我开了免提,让林晓月也能听到。
“妈。”我声音平静,“有件事想问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上周您配的备用钥匙,一共配了几把?”
电话那头,突然沉默了。
长达十秒的沉默。
然后,赵春梅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
“就、就一把啊。怎么了?”
“就一把?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您确定吗?”
“当、当然确定。”赵春梅的语气明显有些不稳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出什么事了?”
我和林晓月对视一眼。她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,正在迅速褪去。
“妈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今天晚上,有人用钥匙开了我们家门,进来翻东西。”
“什么?!”赵春梅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没事吧?丢什么东西了?报警了没有?”
“人跑了,没丢什么贵重物品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问题是,这个人有我们家的钥匙。除了我和晓月,只有您有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,这次更长。
“杨帆,你什么意思?”赵春梅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怀疑我?”
“妈,我不是怀疑您。”我看着林晓月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只是想弄清楚,您配的那把钥匙,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我这儿啊!还能在哪儿!”赵春梅的声音带着怒气,“杨帆,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,连把钥匙都看不住?还是你觉得我会把钥匙给外人,让人去偷自己女儿家?”
“妈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!”赵春梅打断我,“晓月呢?让她接电话!我跟我女儿说!”
林晓月接过手机,声音带着哭腔:“妈……”
“晓月,你跟妈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?杨帆是不是又疑神疑鬼了?”赵春梅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,带着心疼。
“妈,家里真的进人了。”林晓月哽咽着,“监控都拍到了……那个人,就是用钥匙开的门。”
赵春梅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她问:“监控?你们什么时候装的监控?”
“就……就前几天。”林晓月看了我一眼,“杨帆装的。”
“呵。”赵春梅冷笑一声,“杨帆,你行啊。防贼都防到自己家人头上了?装监控都不说一声?你这是防谁呢?”
“妈,装监控是为了安全。”我接过话头,“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。钥匙,您真的确定只有一把,而且一直在您手里?”
“我确定!”赵春梅斩钉截铁,“钥匙就在我包里,从来没给过别人!杨帆,我告诉你,你别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!你自己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,招来了贼,别赖到我头上!”
“妈!”林晓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“杨帆没说是您!我们只是问清楚!”
“问清楚?这还用问吗?他话里话外不就是那个意思?”赵春梅越说越激动,“我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,嫁给你,我图什么?我还能害自己女儿?杨帆,你摸摸良心,自从晓月跟了你,我是不是一直帮衬你们?啊?你现在有点钱了,翅膀硬了,就开始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了?”
“妈,您别激动。”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我没有怀疑您。但事实是,有人用钥匙进了门。而钥匙,只有我们三家有。我和晓月的钥匙都在,那么……”
“那么什么?那么就是我弄丢的?就是我给的?”赵春梅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好,好!既然你这么不信任我,那行!我现在就把钥匙给你送过去!以后你们家的事,我不管了!我也管不起!”
“妈,您别这样……”林晓月急得又要哭。
“晓月,你别说话!”赵春梅喝道,“杨帆,你给我听好了!我赵春梅行得正坐得直!钥匙我马上送过来,你们自己看是不是原来那把!要是少了半道划痕,我随你们处置!”
说完,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晓月握着手机,呆呆地站着,眼泪无声地流。
我走过去,想抱她,她却轻轻推开了我。
“杨帆,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地看着我,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真的在怀疑我妈?”
我心里一沉。“晓月,我不是怀疑妈,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。家里进贼是大事,我们必须搞清楚钥匙是怎么流出去的。”
“可你那种问法……妈会多心啊。”林晓月抹了把眼泪,“她一直觉得你对她有意见,觉得你看不起我们家。你现在这么一问,她肯定更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觉得我这个女婿忘恩负义?”我苦笑,“晓月,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能随便开我们家门的人!这不是小事!如果钥匙真是从妈那里流出去的,不管是她不小心丢了,还是…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我们都必须知道!这关系到我们的安全!”
“那万一是你猜错了呢?”林晓月看着我,“万一妈说的都是真的,钥匙她保管得好好的,那贼是怎么进来的?难道……难道真是你得罪了什么人?”
我一时语塞。
是啊,如果岳母没说谎,那问题出在哪里?
难道真是我自己引来的祸事?公司里那些眼红的人?还是之前拒绝合作时得罪的哪个老板?
不,不对。
那个贼翻找的东西太有针对性了。文件,照片,房产证……这不像普通小偷,更像是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。
而且,他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?我和晓月都不在家的日子?岳母知道我们今天会晚归,因为她下午还打电话问过晓月什么时候回家。
一个念头,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我甩甩头,强迫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想。
“等妈来了再说吧。”我叹了口气,搂住林晓月的肩膀,“我们先看看钥匙。”
林晓月靠在我怀里,身体微微发抖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了。
林晓月立刻起身去开门。
赵春梅站在门外,脸色铁青。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,看都没看我,直接塞到林晓月手里。
“给!你们自己看!是不是我配的那把!”
林晓月接过钥匙,手指有些颤抖。她走到玄关,拿起我们自己的那把钥匙,对比着。
两把钥匙并排放在她掌心。
一模一样。铜色的钥匙柄,同样的齿痕。
“是……是这把。”林晓月低声说。
赵春梅冷哼一声,走进客厅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双臂抱胸,斜眼看着我:“杨帆,看清楚了吗?钥匙在这儿,完好无损!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?”
我走过去,从林晓月手里拿过钥匙,仔细看了看。
确实是我们家的钥匙。齿痕对得上,连钥匙柄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都一模一样——那是上次岳母不小心掉在地上磕出来的。
钥匙没问题。
那……问题出在哪里?
“妈,”我把钥匙递还给她,“对不起,刚才是我太着急了,说话可能让您误会了。家里进贼,我有点慌。”
赵春梅接过钥匙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,但语气依然很硬:“知道慌就好。我早就说过,你们住这个小区,看着高档,安保也就那样!还不如以前的老房子踏实!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林晓月:“晓月,你没事吧?吓着没有?”
“我没事,妈。”林晓月挨着她坐下,“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后怕。”
“后怕就对了!”赵春梅拍着女儿的手,“以后晚上早点回家,别老加班。还有,杨帆,”她转向我,“你那个什么监控,装了就装了,但别整天疑神疑鬼的。一家人,最重要的是信任!”
我点点头:“妈说的是。”
“行了,钥匙我拿来了,你们自己收好一把。”赵春梅把其中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,“我那儿留一把备用就行。以后有什么事,直接跟我说,别拐弯抹角的。”
“妈,这么晚了,您就别回去了,在这儿住吧。”林晓月挽住她的胳膊。
赵春梅摆摆手:“不了,我明天一早还有事。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杨帆,”她说,“妈知道你现在不容易,公司压力大。但再大的压力,也不能乱了方寸。家是讲情的地方,不是讲理的地方,更不是破案的地方。明白吗?”
我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明白了,妈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赵春梅拉开门,走了。
门关上。
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林晓月。
她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,又看看我,欲言又止。
“钥匙没问题。”我拿起那把备用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“妈没说谎。”
“那……那贼是怎么进来的?”林晓月问。
我走到门边,检查门锁。
锁芯完好,没有被撬的痕迹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技术开锁?
可那个贼明明是用钥匙开的门,监控拍得清清楚楚。
除非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浮现。
除非,还有第三把钥匙。
一把我们不知道的,同样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。
“杨帆?”林晓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担忧的脸,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走过去,抱住她,“可能真是我多心了。也许就是个技术高超的小偷。明天我去物业查查监控,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小区。”
“嗯。”林晓月靠在我肩上,声音疲惫,“我累了。”
“去洗个澡,早点睡吧。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今晚我守夜,你放心睡。”
安顿好林晓月,我独自坐在客厅里。
夜深人静。
我重新调出那段监控视频,一遍又一遍地看。
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,用钥匙开门,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。
他翻找东西时,目标明确,直奔书房和卧室抽屉。
他拿走的,是那些看似不起眼,却可能藏着重要信息的文件和照片。
他到底在找什么?
他又到底是谁?
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把备用钥匙上。
岳母送来的钥匙,确实是我们家的。
但有没有可能,她在配这把备用钥匙的时候,多配了一把?
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发凉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岳母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隐瞒多配一把钥匙的事情,是为了什么?
联系到她最近反常的举动——频繁要房产证,催我们投资,打听存款……
一个模糊的轮廓,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形。
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。
不,不会的。那是晓月的亲妈。她或许有些贪财,有些势利,但绝不至于做出危害女儿的事情。
也许,真的是我想多了。
也许,真的只是巧合。
我关掉监控画面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。
发信人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:**韩东**。
韩东是我大学同学,也是我创业初期的合伙人之一。后来因为理念不合,他撤资离开了。之后我们联系就少了,只是偶尔在同学群里说句话。
他怎么会突然找我?
我点开微信。
韩东发来的消息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
**“杨帆,最近小心点。有人好像在打听你的事,不太对劲。”**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立刻回复:“什么意思?谁在打听我?”
韩东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…”,过了好一会儿,消息才过来:
**“具体是谁我不清楚,但圈子里有点风声。好像有人在查你的底细,包括你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,还有你个人的一些……往事。总之,你留个心眼。”**
往事?
我有什么往事值得别人查?
除了创业失败过一次,我的人生堪称平淡。
**“知道大概方向吗?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?”** 我追问。
**“不像。”** 韩东回复,**“感觉更私人一些。对了,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或者……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**
家里?
我握着手机的手,微微出汗。
**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**
**“因为打听你的人,好像特别关注你的家庭情况。你老婆,你岳母……都有人问。”** 韩东发来这条消息,紧接着又补了一句,**“我就知道这么多,你自己小心。另外,这话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**
**“明白,谢了,东子。”**
**“客气。保重。”**
对话结束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有人不仅在调查我,还在调查我的家人。
岳母。
晓月。
今晚闯入我家的那个贼……
这些碎片,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,隐隐串联起来。
但我看不清那条线到底是什么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这座城市灯火璀璨,却照不透某些角落的黑暗。
我不知道暗处是谁在窥视。
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
但我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平静的生活,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而我,必须找出那个撕开口子的人。
在我失去更多之前。
**“老公,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呢?”**
林晓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我转过身,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还带着困意。
“没什么,接了个工作电话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吵醒你了?”
“嗯,听见你说话声了。”她揉着眼睛走过来,“谁啊,这么晚还打电话?”
“韩东,问点项目上的事。”
我撒了个谎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没有把韩东告诉我的那些话说出来。也许是怕她担心,也许是……我自己也还没理清头绪。
林晓月“哦”了一声,走到我身边,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妈睡了?”我问。
“睡了,吃了药就睡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今天真是吓死我了。你说,那个贼还会不会再来?”
“应该不会了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我明天去物业调监控,再跟派出所那边跟进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咱们家是不是最近运气不太好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先是妈生病,然后是你工作不顺,现在又遭贼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别瞎想,就是碰巧了。”
“是吗?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,“可我总觉得……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。”
女人的直觉,有时候准得可怕。
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:“能有什么事?别自己吓自己。快去睡吧,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再坐会儿,抽根烟。”
“少抽点。”她叮嘱了一句,转身回了卧室。
门轻轻关上。
我走到阳台,点燃一支烟。
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。
韩东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有人调查我。
有人调查我的家人。
有人闯进我家——真的是贼吗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我想起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。
如果只是偷东西,为什么偏偏翻我的文件柜?为什么连那些陈年的项目资料都要翻出来?
还有岳母。
她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对劲。
不只是身体上的,还有精神上的。有时候她会坐在沙发上发呆,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。问她怎么了,她总是摇头说没事。
真的没事吗?
烟燃到了尽头,烫到了手指。
我掐灭烟头,回到客厅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登录邮箱。
工作邮件,垃圾邮件,广告推送……一切如常。
我点开搜索引擎,犹豫了一下,输入了自己的名字。
**陈默。**
搜索结果跳出来。
前几条都是些同名同姓的人,有作家,有医生,有运动员。
翻到第三页,才看到几条和我相关的信息——都是公司官网上的项目介绍,我的名字出现在团队成员列表里,毫不起眼。
我又输入“林晓月”。
妻子的信息更少,只有几条她参加行业培训的新闻稿。
再输入岳母的名字。
**王秀兰。**
这次,搜索结果的第一条,就让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篇五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。
标题是:**《老城区拆迁纠纷调解成功,居民代表王秀兰获赠锦旗》**
我点开链接。
报道内容很简单,说的是老城区一片棚户区拆迁,居民和开发商产生矛盾,经过多次调解,最终达成协议。居民代表王秀兰(就是我岳母)因为“积极沟通、顾全大局”,获得了开发商赠送的锦旗。
配图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岳母笑着接过一面锦旗,旁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
我的目光,定格在其中一个男人脸上。
虽然照片像素不高,虽然那是五年前的照片,虽然那个男人比现在年轻一些……
但我认得出来。
**周宏伟。**
我的顶头上司,公司副总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张照片里?
我盯着屏幕,心脏跳得很快。
周宏伟和岳母认识?
五年前,岳母住的老房子拆迁,周宏伟是开发商那边的人?
可这五年里,我从来没听岳母提起过周宏伟,也从来没听周宏伟提起过岳母。
在公司,周宏伟对我虽然不算好,但也没有特别针对。直到最近这半年,他才开始处处刁难我,抢我的项目,压我的晋升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有什么关联?
我继续往下翻报道。
报道里提到了开发商的名称:**宏远地产**。
这个名字,我有点印象。
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我想了想,打开手机通讯录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——**赵斌**。
他是我大学同学,毕业后进了地产行业,现在在一家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。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半。
这个点打电话,有点冒昧。
但我等不了了。
我拨通了赵斌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,那边传来了赵斌迷迷糊糊的声音。
“喂……谁啊?”
“斌子,是我,陈默。”
“陈默?”赵斌的声音清醒了一些,“我靠,大哥,这都几点了?你夜猫子啊?”
“抱歉,有点急事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不能明天说?”
“关于宏远地产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宏远地产?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有点私事。”我说,“你了解这家公司吗?”
赵斌打了个哈欠:“了解谈不上,但听说过。前几年挺活跃的,主要做老城区改造和拆迁项目。不过后来好像出了点事,慢慢就没什么动静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具体不清楚,圈子里传言挺多的。有的说资金链断了,有的说老板得罪人了,还有的说……牵扯到一些不太干净的事。”赵斌顿了顿,“你问这个干嘛?该不会是想买他们家的房子吧?我劝你别碰,他们家的项目问题多着呢。”
“不是买房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斌子,你认识周宏伟吗?”
“周宏伟?哪个周宏伟?”
“以前在宏远地产干过,现在在我们公司当副总。”
“哦——他啊。”赵斌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,“认识,当然认识。宏远地产当年的二把手,专门负责拆迁谈判的。手段挺厉害的,圈子里有名。”
“手段厉害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还能是什么意思?”赵斌压低声音,“老城区拆迁,那是什么地方?钉子户多,关系复杂。周宏伟能在那种地方混出头,你说他手段能软吗?听说当年有几个硬扛着不搬的,最后都‘想通’了。怎么‘想通’的,那就不知道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,开始发凉。
“那……宏远地产后来不行了,周宏伟怎么没事?”
“他精啊。”赵斌说,“宏远出事前,他就跳槽了。去了你们公司,洗白上岸了呗。不过这种人,身上肯定不干净,只是没被抓到把柄而已。”
“斌子,你再帮我查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五年前,宏远地产在老城区有个拆迁项目,居民代表叫王秀兰。你帮我打听打听,当年那个项目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王秀兰?”赵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行,我明天帮你问问。不过陈默,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周宏伟那种人,能不招惹就别招惹。他背后水很深。”
“我知道。谢了,斌子。”
“客气啥。不过……你打听这些,到底为啥?”
“以后再跟你说。”
挂断电话,我靠在沙发上,觉得浑身发冷。
周宏伟。
宏远地产。
拆迁。
岳母。
这些碎片,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但我还是想不通。
如果周宏伟和岳母有过节,为什么这五年相安无事?为什么偏偏现在开始针对我?
还有,那个闯进我家的“贼”,跟这件事有关系吗?
调查我的人,又是谁?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头疼欲裂。
**叮——**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。
我点开,是韩东发来的。
**“睡了没?”**
**“没。”** 我回复。
**“刚才忘了说一件事。”**
**“什么?”**
**“打听你的那个人,我托朋友又问了问。他说,那人好像不是本地的,说话带点外地口音。而且……出手挺大方,打听消息给了不少钱。”**
外地口音?
出手大方?
**“还有别的特征吗?”** 我问。
**“没了。我朋友也就见过一次,记不清了。”** 韩东发来这条,又补了一句,**“陈默,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?”**
**“我也不知道。”** 我实话实说。
**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**
**“谢了。”**
放下手机,我走到书房。
那个被翻乱的文件柜,我已经整理过了。
但现在,我重新打开它,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拿出来,仔细查看。
项目计划书,合同副本,会议纪要,工作笔记……
都是些普通的工作文件。
如果那个“贼”真的是来找东西的,他到底想找什么?
我的目光,落在最底层的一个旧文件夹上。
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项目资料,项目早就结束了,文件我一直没扔。
我抽出文件夹,翻开。
里面除了项目文件,还夹着几张照片。
是项目团队聚餐时拍的合影。
照片上,我和几个同事勾肩搭背,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时候,周宏伟还没来公司,我的日子还算顺心。
我一张一张翻看照片。
突然,我的手停住了。
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里,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没有看镜头,而是侧着脸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虽然只是个侧脸,虽然照片有些模糊。
但我认得他。
**李志强。**
我的前同事,也是我曾经的“兄弟”。
三年前,我们同时竞争一个项目经理的职位。最后我上了,他落选了。
从那以后,我们的关系就变了。
他开始在背后说我坏话,抢我的客户,甚至故意在我的项目上使绊子。
半年前,他因为挪用项目经费被公司开除。
走的时候,他红着眼睛瞪着我,说:“陈默,你等着,这事没完。”
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气话。
现在想想……
会不会是他?
他有动机报复我。
他知道我家地址。
他也熟悉我的工作习惯,知道我会把重要文件放在书房。
可是,李志强是本地人,说话不带外地口音。
而且,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,应该拿不出太多钱来雇人调查我。
不是他?
那会是谁?
我把照片放回文件夹,重新锁好文件柜。
回到客厅,时钟指向凌晨一点。
我却毫无睡意。
这一夜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,慢慢变成深蓝,再变成灰白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客厅时,我做出了决定。
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。
不管他们想要什么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**叮铃铃——**
手机闹钟响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我洗了把脸,换上西装,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。
“老公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林晓月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早餐,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,有点失眠。”
“是不是还在想昨晚的事?”她把牛奶放在我面前,“别想了,警察会处理的。快吃饭吧。”
我坐下来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要不要告诉她?
告诉她周宏伟可能和岳母有过节?
告诉她有人可能在针对我们家?
话到嘴边,我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说这些,除了让她担心,没有任何用处。
等我把事情查清楚再说吧。
“晓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下班,我去接你。”
她转过头,有些意外:“怎么突然要接我?你平时不都加班吗?”
“今天不加班。”我说,“咱们一起回家。”
她笑了:“好啊。”
吃完早饭,我出门上班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,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。
晨练的老人,赶着上班的年轻人,送孩子上学的家长……
一切如常。
但我总觉得,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。
是我的错觉吗?
**到了公司,刚进办公室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**
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,看见我进来,立刻散开了,眼神躲闪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坐在对面的小刘。
小刘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小伙子,平时跟我关系不错。
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陈哥,你还不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周总早上开会,把你手上那个‘锦绣家园’的项目,转给张涛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锦绣家园是我跟了三个月的项目,前期调研、方案设计、客户沟通,都是我一手操办的。眼看就要签合同了,周宏伟居然在这个时候把它转给别人?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点冷。
“周总说……说你最近状态不好,家里事多,怕你耽误项目进度。”小刘小心翼翼地说,“陈哥,你是不是得罪周总了?”
我没说话,直接走向周宏伟的办公室。
门没关严,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是周宏伟和张涛。
“张涛啊,这个项目交给你,我是放心的。”周宏伟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好好干,做出成绩来,年底晋升,我会帮你说话的。”
“谢谢周总栽培!”张涛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!”
“嗯。对了,陈默那边……他要是问起来,你就说这是公司的决定,让他以大局为重。”
“明白!”
我站在门外,手攥成了拳头。
深吸一口气,我推门进去。
周宏伟和张涛同时转过头。
周宏伟脸上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张涛则有些尴尬,眼神躲闪。
“陈默啊,来得正好。”周宏伟靠在老板椅上,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,“我正想找你呢。”
“周总,锦绣家园的项目,是怎么回事?”我直接问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周宏伟轻描淡写地说,“公司考虑到你最近家里事情多,怕你分心,影响项目进度。所以决定让张涛接手。你放心,前期的工作,公司会给你算绩效的。”
“我家里的情况,不影响工作。”我说,“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,客户只认我。现在临时换人,客户那边会有意见。”
“这个你不用操心。”周宏伟摆摆手,“张涛能力不错,他会处理好的。陈默啊,你要理解公司的决定。毕竟,项目利益大于个人利益嘛。”
冠冕堂皇的话。
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,突然想起昨晚赵斌说的那些事。
宏远地产。
拆迁。
手段厉害。
“周总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您认识王秀兰吗?”
周宏伟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虽然只有零点几秒,但我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“王秀兰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故作轻松,“谁啊?没听说过。”
他在撒谎。
“是吗?”我继续盯着他,“五年前,老城区拆迁,居民代表王秀兰。宏远地产的项目。周总当时,不是在宏远地产工作吗?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,一下子凝固了。
张涛看看周宏伟,又看看我,识趣地说:“周总,陈哥,你们聊,我先出去了。”
他快步离开,带上了门。
现在,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宏伟两个人。
周宏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陈默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我说,“周总,您和我岳母之间,到底有什么过节?为什么要针对我?”
周宏伟转过身,眼神阴鸷。
“针对你?陈默,你想多了。公司调整项目安排,是很正常的事。至于你岳母……我根本不认识。”
“那张照片怎么解释?”我步步紧逼,“五年前,你亲手把锦旗交到她手上。需要我把照片找出来吗?”
周宏伟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他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一样。
“陈默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警告你,不要多管闲事。好好上你的班,拿你的工资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查的别查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我迎上他的目光。
周宏伟笑了。
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“否则,你失去的,可能就不只是一个项目了。”
他说完,坐回椅子上,拿起一份文件。
“出去吧。我还要工作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了他几秒,转身离开。
走出办公室,我看见张涛和几个同事在工位那边探头探脑。
我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陈哥,你……你要干嘛?”小刘小声问。
“请假。”我说。
“请假?现在?”
“嗯。”
我拿起手机,给林晓月发了条微信:**“我今天请假,有点事要办。晚上接你下班。”**
然后,我拎起包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走出了办公室。
电梯下行。
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。
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。
但眼神,是坚定的。
周宏伟威胁我。
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心里有鬼。
岳母的事,绝对不简单。
我要查清楚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**走出公司大楼,我拨通了赵斌的电话。**
“斌子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见当年宏远地产的老员工,特别是参与过老城区拆迁项目的人。越快越好。”
赵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默,你确定要掺和这事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行。”赵斌叹了口气,“我帮你联系。不过……你得有心理准备。有些事,知道了可能比不知道更难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等我电话。”
挂断后,我站在街边,看着车水马龙。
阳光刺眼。
但我心里,一片冰凉。
**下午两点,赵斌打来电话。**
“联系上了。一个叫老吴的,当年在宏远地产干过保安队长,参与过拆迁现场维持秩序。他现在在城西开小卖部。我把地址发你。”
“谢了,斌子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赵斌说,“老吴脾气有点怪,愿不愿意说,看你自己本事。另外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按照地址,打车去了城西。
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街道狭窄,楼房斑驳。
老吴的小卖部开在一栋筒子楼的一楼,门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。
我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脸上有道疤,正拿着手机看视频。
“买什么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请问,是吴师傅吗?”
他抬起头,打量我:“你是?”
“赵斌介绍我来的。”
听到赵斌的名字,老吴的眼神变了变。
他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成“休息中”,然后拉下了卷帘门。
屋里顿时暗了下来。
他打开灯,指了指角落里的塑料凳: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老吴点了根烟,也递给我一根。
我接过,但没点。
“赵斌说,你想打听宏远地产的事?”老吴吐了口烟圈,“哪方面的?”
“五年前,老城区拆迁项目。居民代表王秀兰。”
老吴夹烟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王秀兰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个名字,眼神有些复杂,“你打听她干嘛?”
“她是我岳母。”
老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突然笑了。
笑容里,有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原来是你啊。”他说,“我就说,怎么突然有人来问这个。”
“吴师傅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我急切地问,“周宏伟和我岳母之间,是不是有什么矛盾?”
老吴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矛盾?”他摇摇头,“那可不是简单的矛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小伙子,你知道当年那片老城区,拆迁补偿标准是多少吗?”
“不太清楚。”
“每平米八千。”老吴说,“但宏远地产给居民的报价,是每平米五千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三千的差价……”
“对。”老吴弹了弹烟灰,“那片区域,总共两万多平米。你算算,这是多少钱?”
我快速心算。
六千万。
“这笔钱,被宏远地产的高层吞了。”老吴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周宏伟是具体操办人。他负责跟居民谈判,威逼利诱,软硬兼施。大部分居民不懂行情,或者怕惹事,就签了。”
“那我岳母……”
“你岳母是居民代表,她懂。”老吴看着我,“她去找过相关部门,也找过媒体。但都被压下来了。周宏伟找她谈过好几次,许她好处,让她别闹。但你岳母不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吴的眼神暗了暗,“有一天晚上,你岳母家被人砸了。玻璃全碎,墙上被泼了红漆。她儿子——也就是你大舅子,下班路上被人打了,腿骨折,住了三个月医院。”
我的后背,一阵发凉。
“是周宏伟干的?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老吴说,“但大家都心知肚明。从那以后,你岳母就‘想通’了。她签了协议,搬走了。周宏伟为了做样子,还给她送了面锦旗,拍了那张照片。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,如此肮脏。
“那宏远地产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出事了。”老吴把烟头摁灭,“有个钉子户,死活不搬。周宏伟带人去‘做工作’,下手重了,把人打成了植物人。家属闹大了,媒体曝光了。上面下来查,宏远地产的烂事全被翻出来了。老板进去了,公司倒了。”
“周宏伟呢?他怎么没事?”
“他跑得快啊。”老吴冷笑,“出事前,他就听到风声,提前跳槽了。而且,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下面的人。那个打人的,是他手下的一个马仔,顶了所有罪。周宏伟自己,洗得干干净净。”
我坐在塑料凳上,觉得浑身发冷。
六千万。
暴力威胁。
植物人。
周宏伟手上,沾着这么多脏事。
可他如今,却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,人模狗样地当着他的副总。
“吴师傅。”我声音干涩,“这些事……为什么没人追究?”
“追究?”老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小伙子,你还是太年轻。周宏伟背后有人,关系硬。那些受害者,要么拿钱封口了,要么怕报复不敢出声。时间一长,谁还记得?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:“你岳母这些年,过得不容易吧?”
我想起岳母偶尔的失神,想起她眼底深处的恐惧。
原来,那些阴影,从未散去。
“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我说。
“她不敢说。”老吴叹了口气,“周宏伟那种人,睚眦必报。你岳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,已经是万幸了。我劝你,也别去招惹他。这种人,咱们惹不起。”
惹不起?
我攥紧了拳头。
“吴师傅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我也是看你岳母可怜。当年她是个硬骨头,可惜……斗不过那些人。”
我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老吴突然叫住我。
“小伙子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。”老吴的眼神很复杂,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年那个被打成植物人的家属。他老婆姓冯,叫冯桂芳。她这些年,一直在告。虽然没什么用,但她手里,可能有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证据。”老吴压低声音,“她丈夫出事前,偷偷录过音。录的是周宏伟威胁他的话。但那份录音,一直没拿出来。为什么?因为有人警告她,敢拿出来,她儿子也别想活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城南,棚户区。具体地址我不知道,你得自己找。”老吴说,“但我提醒你,去找她,风险很大。周宏伟的人,可能一直在盯着她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拉开卷帘门,走了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
但我心里,一片黑暗。
原来,岳母背负着这样的过去。
原来,周宏伟是这样的人渣。
原来,我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、打压,可能都源于五年前的那场肮脏交易。
周宏伟是在报复。
报复岳母当年的“不配合”。
报复我这个“仇人”的女婿。
所以他才抢我的项目,压我的晋升,想把我逼出公司。
甚至……昨晚那个“贼”,可能也跟他有关。
他想找什么?
是想找岳母可能留下的证据?
还是想找别的什么?
我站在街边,拿出手机,拨通了林晓月的电话。
“喂,老公?”她的声音传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晓月。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妈在家吗?”
“在啊,怎么了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从现在开始,不要让妈单独出门。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敲门,千万别开。等我回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公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“等我回家再跟你说。”我说,“记住我的话,照顾好妈。”
“好……好吧。”
挂断电话,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城南棚户区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小伙子,那地方乱得很,你去干嘛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什么人?那边住的都是些外来打工的,还有……反正不太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司机不再说话,发动了车子。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找到冯桂芳。
拿到那份录音。
把周宏伟,送进他该去的地方。
**一个小时后,出租车停在了一片破败的棚户区入口。**
这里和城市的繁华格格不入。
低矮的平房,杂乱的电线,坑洼的路面,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污水混合的气味。
我付了车钱,下车。
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,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棚户区像迷宫一样。
我一边走,一边问路。
“请问,冯桂芳家住哪儿?”
大多数人都摇头说不知道。
偶尔有人指个方向,也是含糊不清。
转了半个多小时,我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,找到了一间低矮的砖房。
门是破旧的木门,窗户用塑料布糊着。
我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:“谁?”
“请问,是冯桂芳家吗?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,面容憔悴,眼神里满是戒备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冯桂芳。”我说,“是关于她丈夫的事。”
女人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着就要关门。
我赶紧抵住门:“阿姨,我没有恶意。我是王秀兰的女婿。”
听到“王秀兰”三个字,女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
“王秀兰……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我说,“但她这些年,过得不好。”
女人沉默了。
她打开门,让我进去。
屋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一个男人的遗像。
“那是我丈夫。”冯桂芳说,“五年前,被周宏伟的人打成了植物人。躺了三年,去年走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冯桂芳擦了擦眼睛,“坐吧。”
我坐下。
“王秀兰让你来的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她不知道我来。”我说,“是我自己查到的。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冯桂芳苦笑,“真相就是,周宏伟那个畜生,为了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我丈夫不肯签协议,他就带人来打。七八个人,拿着钢管,往死里打。等我赶到的时候,我丈夫已经躺在地上,不会动了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报警了吗?”我问。
“报了。”冯桂芳说,“警察来了,抓了两个人。但那两个人,只是小喽啰。周宏伟,一点事都没有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早就打点好了关系。”
“我听说……您丈夫录了音?”
冯桂芳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当年在宏远地产干过的保安,姓吴。”
“老吴……”冯桂芳喃喃道,“他还活着啊。”
“阿姨,那份录音,还在吗?”
冯桂芳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在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我不能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给你,你也斗不过周宏伟。”冯桂芳摇头,“这些年,我试过多少次了?找媒体,找相关部门,甚至去法院告。可有什么用?周宏伟背后有人,每次都是不了了之。上次,还有人威胁我,说如果我敢把录音公开,就让我儿子也躺进医院。”
她说着,指了指里屋。
我这才注意到,里屋的床上,躺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正在睡觉。
“我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,做手术要十几万。”冯桂芳的声音哽咽,“我拿不出钱,只能让他这么拖着。周宏伟的人说了,如果我老实点,他们会‘资助’我儿子看病。如果我乱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威逼利诱。
周宏伟的手段,一如既往。
“阿姨。”我看着她,“如果我告诉您,周宏伟现在还在害人呢?他害了我岳母,现在又来害我。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制止他,他还会害更多的人。”
冯桂芳沉默了。
她看着墙上丈夫的遗像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“我丈夫临死前,抓着我的手说……一定要让周宏伟付出代价。”她喃喃道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做不到。我一个人,斗不过他。”
“您不是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现在,有我了。”
冯桂芳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要那份录音。”我说,“然后,我会找到其他受害者,联合起来。周宏伟再厉害,也不可能一手遮天。只要证据确凿,只要舆论够大,总会有人管。”
冯桂芳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,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挪开一个破旧的柜子。
柜子后面的墙上,有一块砖是松动的。
她抠出那块砖,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。
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笔。
“这就是。”她把录音笔递给我,“五年了,我一直藏着。电池早就没电了,但里面的内容,应该还能听。”
我接过录音笔,感觉手里沉甸甸的。
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。
这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承诺。
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保护。
是所有受害者,最后的希望。
“阿姨,谢谢您。”我郑重地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冯桂芳擦干眼泪,“我只希望……这次,能有个结果。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
我把录音笔小心地收好。
“阿姨,您和儿子,最好换个地方住。”我说,“周宏伟如果知道您把录音给了我,可能会对您不利。”
“我们能去哪儿?”冯桂芳苦笑,“没钱,没地方去。”
我想了想,拿出手机,给赵斌发了条微信:**“斌子,帮我个忙。安排两个人,暂时住你那儿。费用我出。”**
赵斌很快回复:**“什么人?”**
**“受害者家属。有危险。”**
**“……行。地址发我,我让人去接。”**
我把赵斌的地址发给冯桂芳。
“阿姨,您带着儿子,去这个地方。会有人接应你们,安排你们住下。等事情解决了,我再帮您想办法。”
冯桂芳看着我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小伙子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
离开冯桂芳家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棚户区里没有路灯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光。
我快步往外走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录音笔。
这是扳倒周宏伟的关键。
但我知道,光有录音还不够。
周宏伟背后有人,关系网复杂。
我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。
还需要……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**走出棚户区,我拦了辆出租车。**
“师傅,去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林晓月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。
“老公!你快回来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妈……妈不见了!”
我的心脏,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回事?慢慢说!”
“下午你说不让妈单独出门,我就一直看着她。刚才我去厨房做饭,就五分钟,回客厅一看,妈就不见了!手机也没带,钱包也没带!我找遍了小区,都没找到!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警察说失踪不到24小时,不能立案,只能先登记……”
“我马上回来!”
挂断电话,我对司机说:“师傅,改地址,去锦绣花园小区!快!”
司机一脚油门,车子疾驰而去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岳母不见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周宏伟动手了?
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周宏伟敢动我家人一根汗毛。
我发誓。
我会让他,付出百倍的代价。
车子在夜色中疾驰。
我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师傅,再快点。”
“兄弟,这已经是最快了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“看你急成这样,家里出事了?”
我没回答。
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性。
岳母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症状,但平时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。林晓月说她手机钱包都没带,这不符合她平时的习惯。
而且偏偏是今天。
偏偏是我拿到录音证据之后。
“老公,我到物业调监控了!”林晓月的电话又打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监控显示……妈是自己走出小区的。但是……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。车里下来一个人,跟她说了几句话,然后她就上车了。”
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“车牌号看清了吗?”
“太远了,看不清。但是……那辆车我好像见过。”林晓月的声音颤抖着,“有点像……有点像周宏伟平时开的那辆。”
果然。
果然是他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家,锁好门,谁敲门都别开。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周宏伟绑架岳母?
不,他没那么蠢。
这种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,他不敢做。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。
那他为什么要带走岳母?
威胁?
警告?
还是……想从岳母嘴里套出什么?
我猛地想起一件事。
岳母虽然年纪大了,但记忆力其实很好。尤其是关于我爸的事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当年我爸和周宏伟一起创业的那些细节。
那些账目。
那些口头约定。
那些……周宏伟最想抹去的过去。
“师傅,停车。”
“啊?还没到呢。”
“就在这里停。”
我付了钱,下车站在路边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我不能直接回家。
如果周宏伟的人在附近盯着,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而且,我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我走到路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,买了瓶水,坐在窗边的位置。
手机震动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陈默,是我。”
是周宏伟的声音。
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周总。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岳母在哪?”
“你岳母?她不是在家吗?”周宏伟装傻,“我就是听说老太太最近身体不太好,特意请她来我新买的别墅坐坐。环境好,空气新鲜,对她身体有好处。”
“周宏伟,你别玩火。”
“玩火?”周宏伟笑了,“陈默,你这话说的。我这是关心长辈。对了,老太太刚才还跟我说起你爸呢。说当年你爸创业多不容易,说你们家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她还说,你爸留了些东西。一些……账本。老式的纸质账本。说是在你妈那儿保管着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
果然。
他是冲着那些账本来的。
那些我爸当年亲手记的账。每一笔支出,每一笔收入,包括周宏伟私下挪用公司资金的那些记录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没关系。”周宏伟慢条斯理地说,“老太太知道就行。她现在正在我这儿喝茶,慢慢回忆呢。就是年纪大了,记性不太好,有些细节想不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没关系,我有的是时间。我可以陪她慢慢想。一天想不起来,就两天。两天想不起来,就一周。反正我这儿房间多,住得下。”
“周宏伟!”我压低声音,但压抑不住怒火,“你敢动她一下试试!”
“哎哟,这话说的。”周宏伟笑了,“我怎么会动长辈呢?我这是请她来做客。不过陈默啊,老人家年纪大了,万一在我这儿出点什么事,比如突然血压高了,心脏病犯了……那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周宏伟说,“那些账本。全部。还有你手里其他不该有的东西。比如……录音什么的。”
他知道了。
他果然知道我拿到了录音。
棚户区那边有他的人。
“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。”周宏伟说,“明天早上八点,带着所有东西,来我公司。咱们做个了断。你要是敢耍花样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电话挂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账本。
那些账本确实在我妈那儿。
但我妈三年前就去世了。去世前,她把一个铁盒子交给我,说里面是我爸的遗物,让我好好保管。
我一直没打开过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那里面装着的,是我爸一生的心血,也是他一生的遗憾。
我起身离开便利店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老城区,平安里。”
那是我们家的老房子。
我爸去世后,我妈一直住在那里。直到三年前她去世,房子就空着了。我一直没舍得卖,也没舍得租出去。
那里有太多回忆。
好的,坏的。
甜的,苦的。
四十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平安里小区门口。
这是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半是坏的。
我摸黑爬上五楼。
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客厅的摆设还和三年前一样。沙发罩着防尘布,茶几上摆着我妈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她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“妈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
我走到我妈的卧室,打开衣柜。最下面一层,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皮盒子。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床上。
盒子上了锁。
钥匙呢?
我想了想,走到客厅,在电视柜的抽屉里翻找。最后在一个针线盒里,找到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。
钥匙插进锁孔。
转动。
咔哒一声。
锁开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盒子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。
一本相册。
我爸的工作证。
几枚奖章。
还有……三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我拿起最上面一本。
翻开。
是我爸的笔迹。
“1998年3月15日,与周宏伟合伙注册‘宏达建材有限公司’。注册资本50万,我出30万,周出20万。”
“1998年5月,接第一个工程,城南小区建材供应。净利润8万,按比例分成。”
“1999年2月,周提出扩大规模,需要追加投资。我出15万,周出10万。”
一页一页,记录着公司的成长。
也记录着周宏伟的野心。
“2001年7月,周私下挪用公司资金15万,用于购买股票。我发现后质问,周承诺月底归还。”
“2001年8月,周未归还资金。再次催促。”
“2001年9月,周归还8万,剩余7万说下月还。”
“2001年10月,周未还。争吵。”
“2001年11月,周提出要买断我的股份。开价80万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
“2001年12月,公司账目出现问题。税务稽查。”
“2002年1月,我被带走调查。周作证说我涉嫌偷税漏税。”
“2002年3月,调查结束,证据不足。但公司声誉受损,业务停滞。”
“2002年5月,周再次提出买断股份。开价50万。”
“我再次拒绝。”
“2002年6月,工地出事。脚手架坍塌,工人受伤。周说是我负责采购的材料有问题。”
“2002年7月,我被起诉。”
“2002年8月,开庭前夜。周来找我,说只要我签字转让股份,他就撤诉。”
“我签了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“今日起,宏达公司与我再无关系。十年心血,付诸东流。周宏伟,我视你如兄弟,你待我如草芥。此仇此恨,永世不忘。”
字迹潦草。
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。
那是我爸的眼泪。
我合上笔记本,闭上眼睛。
这么多年了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我爸是自愿退出公司的。我妈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细节。
她只是说,我爸和周宏伟理念不合,所以分家了。
她不想让我活在仇恨里。
可是现在……
我拿起另外两本笔记本。
一本记录着周宏伟这些年通过公司洗钱的证据。另一本,记录着他和某些“领导”的往来账目。
每一笔,都清清楚楚。
时间,金额,经手人。
甚至还有复印件。
我爸当年留了一手。
他知道周宏伟不会放过他,所以留下了这些。
但他最终没有用。
为什么?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2005年9月10日。默默考上大学了。今天送他去车站,他回头冲我挥手,笑得那么开心。算了,过去的就过去吧。这些账本,就当是个纪念。只要默默过得好,其他的,都不重要了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砸在泛黄的纸页上。
爸。
你为了我,忍了一辈子。
现在,该我为你讨回公道了。
我把三本笔记本装进背包。
还有那个录音笔。
然后拿出手机,拨通了林晓月的电话。
“老公!你在哪?妈有消息了吗?”
“晓月,你听我说。”我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妈暂时没事。周宏伟不敢动她。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,去你闺蜜家住几天。”
“为什么?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别问为什么。照做就行。”我说,“记住,这几天不要回家,不要接陌生电话。等我联系你。”
“老公,你别做傻事!”
“我不会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们家的东西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?陈哥?”是赵志强的声音。
“志强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需要你找几个人,明天早上八点,在宏达集团总部楼下等着。不用做什么,就在那儿站着就行。”
赵志强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哥,你要跟周宏伟摊牌?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我带家伙吗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法治社会,咱们文明办事。”
“行。”赵志强说,“我多叫几个兄弟。都是当年受过陈叔恩惠的。陈叔走了,这份情,我们还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赵志强顿了顿,“陈哥,小心点。周宏伟那孙子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该还的,总要还。
---
早上七点半。
我站在宏达集团总部大楼楼下。
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这是周宏伟的王国。
他用我爸的心血,用卑鄙的手段,建立起来的王国。
今天,我要亲手把它推倒。
背包里,装着三本账本,一支录音笔。
还有我的手机,已经开启了录音功能。
“陈哥。”
赵志强带着七八个人走过来。
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,有的穿着工装,有的穿着便服。但眼神都很坚定。
“这些都是当年跟陈叔干过的兄弟。”赵志强介绍,“听说你要来讨公道,都来了。”
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走上前。
“陈默是吧?我是你爸带的第一个徒弟,王大力。你爸走的时候,我在外地,没赶上送他。今天这事,算我一个。”
“谢谢王叔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王大力拍拍我的肩,“你爸是个好人。好人不该被这么欺负。”
七点五十分。
我走进大楼。
前台小姐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?您……您有预约吗?”
“告诉周宏伟,我来了。”
前台小姐赶紧打电话。
几分钟后,周宏伟的秘书下来了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妆容精致,但眼神躲闪。
“陈先生,周总在办公室等您。请跟我来。”
电梯一路上升。
二十八层。
总裁办公室。
门开了。
周宏伟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,背对着落地窗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逆光中,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。
岳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看到我,她立刻站起来。
“默默!”
“妈,您没事吧?”我快步走过去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岳母拉着我的手,“宏伟就是请我来坐坐,聊聊天。”
她的眼神有些闪烁。
我知道,她在撒谎。
她在害怕。
“周总。”我转身,看向周宏伟,“我来了。放了我岳母。”
周宏伟笑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酒柜前,倒了杯威士忌。
“急什么。老太太在我这儿吃得好住得好,比在家还舒服呢。”他抿了口酒,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我把背包放在桌上。
“账本。录音。都在这里。”
周宏伟的眼睛亮了。
他走过来,想拿背包。
我按住。
“先放人。”
周宏伟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对秘书挥挥手。
“送老太太下楼,安排车送她回家。”
“妈,您先回去。”我对岳母说,“晓月在闺蜜家等您。直接去那儿。”
岳母看着我,眼里有泪。
“默默,你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我握了握她的手,“我很快就回家。”
岳母被秘书带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宏伟。
还有他身后的两个保镖。
“现在可以了吧?”周宏伟伸手。
我把背包推过去。
他迫不及待地打开,拿出账本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越看,脸色越白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你怎么还留着?”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丝慌乱,“你爸当年答应过我,全都销毁的!”
“我爸答应你,是因为你承诺会好好经营公司,会照顾我们一家。”我说,“你做到了吗?”
周宏伟合上账本。
“陈默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这些账本,还有录音,你开个价。多少钱,你才肯彻底了结这件事?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公开承认,当年是怎么陷害我爸的。我要你把宏达公司30%的股份,还给我。我要你,去我爸墓前,磕头认错。”
周宏伟笑了。
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陈默,你是不是疯了?”他走到我面前,“你以为凭这几本破账本,就能扳倒我?我告诉你,我在江城经营二十年,关系网是你想象不到的。这些账本,我完全可以说是你伪造的。至于录音?呵,法庭上能不能当证据还两说呢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我说,“看看这些证据交上去,你那些‘关系’还保不保你。”
周宏伟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陈默,我劝你见好就收。我给你五百万,现金。你拿着钱,带着你老婆岳母,离开江城。这辈子别再回来。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让步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我重复,“我要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周宏伟冷笑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?成王败寇,弱肉强食,这就是公道!你爸当年就是太天真,太讲什么兄弟情义,所以才输给我!”
他走到窗边,指着楼下。
“你看看,这栋楼,这个公司,这片江山,都是我周宏伟的!你爸呢?他有什么?一个破墓碑!这就是现实!”
我看着他。
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“周宏伟。”我说,“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他一愣。
“这么多年,你晚上闭上眼睛,会不会看到我爸?会不会想起当年你们一起创业的时候,他说要跟你做一辈子兄弟?”
周宏伟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闭嘴!”
“你害怕了。”我说,“你其实一直都知道,你欠我爸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所以你拼命赚钱,拼命往上爬,想证明你比我爸强。但你证明不了。因为你心里清楚,你的一切,都是偷来的。”
“我让你闭嘴!”
周宏伟猛地摔了酒杯。
玻璃碎片四溅。
两个保镖上前一步。
“怎么?要动手?”我看着他们,“周宏伟,我进来之前,已经把所有证据的复印件,交给了几个朋友。如果我今天出不去,或者出了什么‘意外’,那些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纪委办公室,出现在网上,出现在所有媒体手里。”
周宏伟死死盯着我。
胸口起伏。
他在权衡。
在计算。
最后,他笑了。
“陈默,你比你爸聪明。”他走回办公桌后,坐下,“行,我认栽。30%的股份,我可以给你。但公开认错?不可能。那等于毁了我一辈子。”
“那就没得谈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宏伟叫住我,“除了公开认错,其他条件我可以答应。股份,钱,甚至我可以让你进董事会。咱们以后一起经营公司,就像当年我和你爸那样。”
他在让步。
但还不够。
“周宏伟。”我回头看他,“你知道吗?我爸临终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,周宏伟知道错了,愿意认错了,你就原谅他。”我说,“他说,恨一个人太累了。他恨了你十年,累了。”
周宏伟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真的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但我现在明白了。他不是累了,他是失望了。对你失望,也对人性失望。所以他选择放下,不是原谅你,是放过自己。”
我走到门口。
“股份我不要了。钱我也不要。我只要一件事——你去我爸墓前,说声对不起。不是对我,是对他。说完,咱们两清。”
周宏伟坐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塑。
我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很长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走到电梯口时,我听到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陈默。”
我回头。
周宏伟站在办公室门口。
头发有些乱,领带歪了。
这个在江城商界叱咤风云二十年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,竟然有些苍老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跟你去。”
---
我爸的墓在城西公墓。
很普通的一块墓碑。
上面刻着:陈建国之墓。生于1960年,卒于2010年。
照片上的我爸,四十多岁的样子,笑得很温和。
周宏伟站在墓前。
手里拿着一束白菊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反悔了。
然后,他缓缓地,跪了下去。
不是单膝。
是双膝。
这个五十五岁的男人,跪在我爸墓前,弯下腰,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。
“建国哥。”
他的声音哽咽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
没有长篇大论。
没有辩解。
只有这一句。
但这一句,他憋了二十年。
“当年……当年是我鬼迷心窍。我看公司越做越大,就想全部占为己有。我嫉妒你,嫉妒大家都服你,都听你的。我觉得公司能起来,主要是我的功劳……”
他抬起头,脸上有泪。
“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没有你,宏达根本起不来。那些客户,那些关系,都是你一点一点跑出来的。我……我就是个白眼狼。”
风吹过墓园。
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像是回应。
“这二十年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梦见你来找我,问我为什么。我不敢来见你,不敢来扫墓。我害怕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。
“建国哥,你放心。陈默,我会照顾好。公司30%的股份,我会转到他名下。以后他在公司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我欠你的,我还给他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,腿有些抖。
“陈默。”他转身看我,“股份转让协议,我明天就让律师准备好。你随时可以来签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周宏伟一愣。
“我说了,我不要股份。”我看着我爸的墓碑,“我爸如果还在,他也不会要。他要的,从来就不是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好好经营公司。”我说,“这是你和我爸一起创立的。别让它倒了。别让它,变成你一个人的玩具。”
周宏伟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---
一周后。
我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。
不大,五十平米。
但很干净,很明亮。
门口挂着一个牌子:默然建筑设计工作室。
是的,我辞职了。
从宏达集团辞职了。
周宏伟再三挽留,甚至提出让我当副总。
我拒绝了。
有些路,要自己走。
有些江山,要自己打。
手机响了。
是林晓月。
“老公,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,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周宏伟今天来家里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送了点补品,说是给妈的。还……还留了一个信封。”林晓月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我打开看了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“纸条上写什么?”
“写的是密码,还有一句话:这是建国哥当年应得的。不算股份,不算补偿,就是兄弟该给的钱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卡你收着吧。给妈买点好吃的,买点新衣服。”
“嗯。”林晓月轻声说,“老公,你……你原谅他了吗?”
我看着窗外。
天空很蓝。
“谈不上原谅。”我说,“只是放下了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画设计图。
这是我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——一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。
很小,预算也不多。
但这是我自己的路。
下午,赵志强来了。
“陈哥,工作室开张也不说一声!”他拎着个花篮,“兄弟们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接过花篮,“坐。”
赵志强坐下,环顾四周。
“不错啊,挺像样。对了,周宏伟那边,最近挺老实的。听说他把公司那些见不得光的业务都停了,还在内部搞整顿。有几个跟他一起干脏活的高管,都被开除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他真把30%的股份转到你名下了。律师函都发到我这儿了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赵志强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你看看。”
我打开。
确实是股权转让协议。
周宏伟已经签了字。
只要我签上名字,宏达集团30%的股份,就是我的了。
市值至少八千万。
我把协议放回文件袋。
“你帮我退回去。”
“啊?”赵志强瞪大眼睛,“陈哥,这可是八千万啊!你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我说,“我爸当年没要,我也不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志强。”我看着他,“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”
赵志强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我懂了。陈哥,你跟你爸,真像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有事随时打电话。兄弟们随叫随到。”
“谢了。”
送走赵志强,我回到办公桌前。
继续画图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温暖而明亮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陈默先生吗?”一个女声,很正式。
“我是。”
“这里是江城青年企业家协会。我们注意到您新成立的工作室,以及您之前在设计领域的成绩。想邀请您加入我们协会,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?”
我笑了。
“谢谢。我很荣幸。”
“那我把申请表发您邮箱。期待您的加入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新的开始。
真好。
晚上回家。
岳母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肉,糖醋排骨,清蒸鱼,都是我爱吃的。
“默默,快洗手吃饭。”岳母笑着招呼我,“今天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林晓月从厨房端出汤。
“老公,工作室今天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接了个小项目。”
“真棒。”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“我就知道我老公最厉害。”
吃饭的时候,岳母突然说:“默默,今天宏伟来,除了送东西,还说了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……他想把公司的名字改了。”岳母看着我,“不叫宏达了。想改成‘建国宏达’。说这样,你爸的名字就能一直留在公司里。”
我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这是你们的事,我不管。”岳母给我夹了块肉,“但是默默,妈想说一句。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一定很高兴。他这辈子,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。”
我的鼻子有点酸。
“妈……”
“吃饭吃饭。”岳母抹了抹眼角,“不说这些了。晓月,明天陪妈去买衣服,妈要穿得漂漂亮亮的,去跳广场舞。”
“好嘞妈!”
吃完饭,我站在阳台上。
夜色中的江城,灯火璀璨。
这个城市,有太多的故事。
有背叛,有伤害。
但也有原谅,有新生。
林晓月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我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我爸。”我说,“想他要是看到现在的我,会说什么。”
“他一定会说。”林晓月把头靠在我背上,“我儿子,长大了。”
我转身,抱住她。
“晓月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最难的时候,没有离开我。”
林晓月抬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傻瓜。我们是夫妻啊。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的。”
她踮起脚,在我唇上轻轻一吻。
“老公,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。对吧?”
“嗯。”我紧紧抱住她,“一定会。”
远处,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。
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而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